大杂苑

柏林宪兵广场圣诞市场：木刻

     刚过下午四点，柏林的天就暗下来。难怪很多不同文化的节日都集中在这个季节，要用欢庆驱散长夜，郑重其事地休息。

     我正在为准备圣诞节礼物发愁，好友余力和利敏夫妇约我在宪兵广场见面。他们在那儿的圣诞市场上租了一个摊位，销售漆器。下了地铁，我绕过一个小工地，见一片整饬的帐篷，灯火通明，那就是圣诞市场了。售票处前的长队已转成回字形，很多人刚下了班，约上朋友过来逛逛，喝点儿热腾腾的红烧酒，或许也顺便买点儿礼物。收取门票的几个小伙子装扮成宪兵模样，只是表情不怎么威严，相互说笑着。入口周围张贴了很多帷布，印有各种欧洲古代的手工作坊。而这个圣诞市场的特色就是手工艺：有首饰、肥皂、衣帽、皮具、糖果、文具、圣诞饰品等，如同一个超越时代和地域的集市，各个摊铺都有独门功夫。以名片制作为例，每一张都是用古登堡式微型印刷机手工印出来的。

     余力和利敏的展台很简约，摆着各式漆器花瓶、托盘等。很多是余力自己设计，在越南请人手工制作的。他说漆器虽然源于中国，由于多是手绘工笔，不符合西方审美；设计最考究的在日本，但价格不菲；越南的漆器既朴素，又不失民间的活泼。余力给好奇的顾客解释制作材料、工艺，俨然专家：如何选取有韧性的竹子，如何贴上金箔、银箔，如何加入蛋壳，做出斑驳而抽象的装饰……他虽然讲解很多，但没有利敏的业绩好。利敏才是这个柜台的明星销售员，大约是她不温不火，德文中还夹杂着法国腔，使她格外有异域魅力。余力感慨子曰“巧言令色鲜以仁”有道理，自己侃侃而谈，像个老道的商人，反而显得不厚道。

     余力和利敏的故乡都在上海。余力到德国学习新闻学，应该有七八年的时间了。他给上海的一家晚报写过专栏，文字机智，款款道来，不徐不缓地抖出包袱，让人揣度许久。以前我去他家吃饭，他们俩总是烧很多道菜，每道菜色、香、味俱考究，而余力的谈笑风生，无疑是最好的佐料。不论在异乡生活多久，他们从不敷衍细节。也许他们的艰辛，我没有亲眼所见。其实，他俩今年各住了一段医院，余力还动了开颅手术。而两个人现在就又为生计四处奔波了，“不遗余力”地生活，有滋有味、有声有色。利敏是学服装设计的，她总能把很不可能的颜色和谐地组合在一起，或者说她能用新的色彩组合，改变我对和谐的理解。在巴黎结束了硕士学业，她就从一个异乡到另一个异乡，随夫生活在德国，如今德语也说得非常流畅了。在市场上闲逛了一阵子，利敏请我品尝了带肉末葱末的石炉烤面包和烤栗子，这是圣诞市场最合中国人胃口的东西。

     余力还给我讲了些圣诞市场上的趣闻：有一位老大爷，近几年都在宪兵广场圣诞市场上摆摊，只制作和销售最简单的木质餐具，主张自然和减少消费。可是余力坚持说：圣诞节一定要消费，因为这是一个馈赠的节日。中国人也讲究“礼物”，“礼”在前，“物”在后。礼尚往来之间，人就有了很具体、很日常的联系。听说我要送德国朋友圣诞礼物，余力和利敏给我好几个漆器花瓶和托盘，争来争去，我只是象征性地留下了一点钱。等我大包小裹地道别时，余力用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片，留下“掠夺者”的罪证，取名为“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