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和摄影

东行棉纺厂(下篇)

Spinnerei © Yi Wen
棉纺厂艺术区入口 © 易文
莱比锡棉纺厂艺术区入口(摄影/版权:易文)
     舒先生领着我,曲里拐弯地在厂房里打了几个转儿,停在一扇小门前,不见门铃,不见任何标记,不知姓甚名谁。这不,刚刚对棉纺厂“公开的秘密”有点感性认识,这会儿又让你领教什么叫“隐姓埋名”。不打旗、不招幌,艺术家们的工作室,一个个都藏在人迹杳然的小铁门后面。

邻家男孩

     小门轻启,露出张略带稚气的脸。舒先生礼貌告退,留下笔者单独和这位年轻的新莱派传人闲聊。只见百来平米的画室,铺天盖地的完成的和未完成的打开的和未打开的整理的和未整理的画稿画框画布颜料报纸杂志,真是琳琅,也自然满目。待我在棕色沙发的一角坐定,才发现那种铺天盖地的感觉来自四壁“原色”的刺激。约翰内斯用的颜色直不楞登的:大红、翠绿、明黄、亮橙、天蓝。在这五色的衬托下,裹在深灰色夹克仔裤里的这位年轻画家反而显得有些苍白。这个一米八几的帅小伙讪讪地笑着,不自觉地摸摸后脑勺,视线从我脸上到墙上地上画框上屋顶上遛了几圈,那眼神像不小心砸碎别人窗户的邻家男孩。他从裤兜里摸出根烟,点着了,谨慎地坐到画架前。瞧他这拘谨的样子,像是不常接受采访,不大见生人。但他确乎意识到自己必竟是主人,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并不看着我说道:“你……随便看……随便问吧。”
约翰内斯 © 易文
约翰内斯和他的画室(摄影/版权:易文)
     话题就从这间画室扯开:约翰内斯2001年搬进棉纺厂,算是新移民。但若寻根溯源,这个小约翰内斯可谓是在莱比锡的艺术圈子里泡大的。他爹曾是莱比锡书籍装帧艺术学院的学生,据说比内奥•劳赫还早一学期进校。小约翰内斯自己起先在哈勒(Halle)跟随托马斯•鲁格(Thomas Rug),后在莱比锡师从了阿尔诺•林克(Arno Rink) 和内奥•劳赫。得父亲熏陶,移民史很短,却已认识几位90年代初进驻棉纺厂的艺术前辈,时而切磋,很是受益、长进。

新莱派新锐


     别看他才28岁,德国有名的《时代周报》曾经在一篇关于新莱比锡画派的评论文章中,称他为新莱比锡画派的“新秀”。出生在前东德的他曾是少年田径运动员,一直在专业队里接受严格的训练,绘画是后来才开始的,父亲认为他有天赋,自己也喜欢,一切就顺理成章了。要作类比的话,约翰内斯相当于咱们“80后”这一代,在卡通世界成长,受数码时代冲击;唯一的区别是经历过两德统一前后的社会断裂与转型,新一代人,新一代的艺术语言,经意但不刻意,我试图解读他刊登在莱比锡《艺术材料》杂志封面上的作品:
     画中很少用中间色——也就是一度被油画界热爱的灰调子,所见多是极饱和的红、橙、黄、绿、蓝,鲜明张扬,没有一丝妥协。何谓理想何谓现实,观之即明。画的中心是一个焦点透视、由内向外延伸的跑道,跑道旁生出一堵墙,在墙的某个拐弯处又魔幻般的出现一个透明气泡,气泡里是一张苍白的儿童的脸,近乎窒息;画面最前方也是一个少年的半身像,仿佛摄像机镜头贴得很近,人物有些变形,更是添了画面的戏剧性,一张玻璃纸罩在脸上,双唇因为缺氧张开,表情也几近崩溃。与这个充满矛盾和紧张的前景相对,画面中景的两个人物似乎无动于衷,后景的厂房虽然有着卡通式的色彩和形象,但工业化的联想是挡也挡不住的。
     难道这个少年是十几年前的小约翰内斯自己,在田径队为了竞争名次,不顾一切?画面的前后景失重是不是无独有偶的折射当代人的内心?那个孩童在梦里窥视到的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谜!象谜一样的舞台!象谜一样的场景!艺术批评家们展开自己的想象,把约翰内斯同内奥•劳赫、同马克斯•贝克曼(Max Beckmann)做比照,又试图从他的履历和绘画语言中捕捉那些个叫做“观念”“理念”“思想”的东西。

约翰内斯作品局部 © 易文
约翰内斯作品局部(摄影/版权:易文)
艺术独白


     约翰内斯的独白是这样的:
     “为什么画这个,为什么不画那个;为什么画成这样,为什么不画成那样;没有什么为什么,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不刻意的,我不需要给自己找理念找观念做思想后盾,不需要用现代语言把自己武装的如何高深,我就是我,我画的就是我的感受、我的冲动。”
     90年代,在全球一片架上绘画走向死亡的唏嘘声中,众多艺术家转向观念艺术行为艺术装置艺术多媒体艺术。前东德的这个角落还依然延续着架上绘画的传统。莱比锡视觉艺术学院没有忽视基本功的传授,一群执著的艺术家们用自己的艺术语言,在这片架上空间里阐释和表达自己与现实世界的关系及感受。虽然是市场因素,产生了这个叫“新莱比锡画派”的品牌,在纽约、阿姆斯特丹和汉城的艺术市场上,其价值等同于6位数的美钞,但在笔者看来,在这片工业革命的遗址上,这些艺术努力的实际意义和丰富程度又岂是这样一个半学术半投机的名称所能涵盖的。在艺术被金钱愚弄,被自作聪明的艺术家和艺评家们玩弄的今天,笔者东行棉纺厂,看到了一份充满活力的澄澈的真实,实在是不小的惊喜。

前辈汉斯

     告别那个满满当当的画室,约翰内斯领我去见棉纺厂的艺术前辈——汉斯(Hans Aichinger)。同样的曲里拐弯,同样的如进迷宫。刚才在楼道口,不知哪位曾造访过中国的艺术家,居然把当代中国最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字“拆(外加圆圈)”移植到这里的墙上,好奇还是戏谑?暗自品味着这位无名氏的调侃,转折间,在某个小门后见到这个1994年秋进驻棉纺厂的艺术家。
颇有个性的汉斯 © 易文
颇有个性的汉斯(摄影/版权:易文)
     “汉斯”这个名字有点像咱们的“卫国”、“建国”之类,标志着某个特定年代的起名时尚。但凡叫这名的,都约摸过了五十而知天命的槛儿了。眼前的汉斯穿着油彩工装,那色彩图案是画家身上日久自生的,绝对找不出重样的来。头发虽然不长,却兀自堆了一头,还刚被秋风吹过。高凸的眉骨下聚着两束冷峻犀利的目光。好在待客还呈上了一些笑容,让笔者登时放松了许多。
     两间工作室很大,其中一间虽无“汉牛”,书架、颜料和画框却已“充栋”,另一间像影院一样全封闭,据汉斯介绍,这是他的创作室,他只在灯光下绘画。我想他可能喜欢这种与外界隔绝的感觉,这样更能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发挥。艺术家多有很强的自我意识,常被归入特立独行的人群。
     不用寒暄,说明来意后,约翰内斯、汉斯和笔者就各自抱着胳膊站在画室的中间聊开了,无拘无束。“革命家史”自然不放过,原来汉斯同约翰内斯他爹是同时代在莱比锡视觉艺术学院学习的,前东德时代,艺术家若要以艺术为生,必须是科班出身。汉斯毕业后即以此为业。问及是否受政治气候变化的影响,他说,“搞艺术的反正只认自己的那套,我认为那些说什么前东德艺术家如何如何表达自己对时代对政治的反思种种种种都是瞎掰。”嘿!出口够冲的!至少能噎憋一半品评政治与艺术之关系的艺评家们。看得出这位直线型表达思维的艺术家,百分百活在自己的艺术追求里。

汉斯作品及其画室 © 易文
汉斯作品及其画室(摄影/版权)
“我在画我能画的和我想画的”


     墙上正中挂着汉斯的近作: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手伸向前方桌子上摆放的一对玩偶。灰黑色背景衬托出一个没有什么道具的空间:桌子、墙角、玩偶和女人, 有如京剧的舞台,椅子一搁是山,马鞭一扬马已在胯下。画家笔下的人物置身于这样的场景之中,并没有显得迷茫无措,相反,表情向你传达着她的自知和自省,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一种深层的自信在这个简单的空间中彰显出来。问及创作动机,汉斯思考片刻后说:“我没有什么特别好说的,我在画我能画的和我想画的,我笔下的人物都在某个有限的的空间里,这其实就是我们的现实生活,如同我在我这个画室里一样”说到这,环顾了一下周围,“无奈也罢、有奈也罢,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人人都得面对,都得从容面对。”
     谈到“新莱比锡画派”这个话题,这位老棉纺厂住户倒是无所顾忌:“瞎掰,有这说法没这说法我都这么画,我们一批人都这么画,加个牌子似乎显得正式点儿,最终不过是市场化的产物,来的快,走的也快。”
     约翰内斯不停地抬腕看表,想也时候不早,不愿耽搁这两位画家创作,即起身告辞。
     “莱比锡画派”和“新莱比锡画派”,他们究竟有无血缘关系?是历史延续,还是假以史名、粉墨登上艺术市场?笔者本想借此行梳根理源,但时间有限,只能日后考据整理,易篇另记。

文:易文/中德文化网编辑
版权:中德文化网
2007年9月

相关网页

德国的多媒体艺术

多媒体艺术的历史与流派

昆特·约克艺术大展:致北京的信

13年前,歌德学院北京分院曾策划过昆特·约克的展览,惜乎未果;13年后,昆特·约克带着他写给北京的信,终于来到了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