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感知与影响

     就在几年前，多数中国人还只能通过唯一一个途径来了解国外对中国的报道：即官方的《参考消息》。这家报纸把国际报刊的文章翻译成中文，其中棘手的段落经常被删节。
     如今在开放与互联网的时代，这种新闻审查已经不能再坚持下去。谁要想知道其他国家的报界和电视如何报道中国，可以直接读外国记者对其国其民的描述，万不得已还可以通过网上的代理服务器。
     最近一些年，中国对世界越来越重要，所以，国际上并不是从2008年奥运会时才开始关注在中国大陆发生的事情的：人们怎么应对飞速的发展？中国人的吃穿住行怎么样？读什么书？他们的梦想是什么、为何而争论？他们的人权状况如何？环保状况如何？他们的政治领导是什么样的人？这仅仅是德国和其他地方的观众和读者感兴趣问题中的一些，而外国驻华记者就是在努力回答这些问题。
     但是，国际媒体对中国的报道越多，许多中国人就好象越发觉得自己被误解。目前，中国网页和一些报纸几乎没有一天不对外国电视报道和文章提出激烈批评，领军的首先是《环球时报》。中方提出的指责是：对中国的报道太片面、太追求轰动效应，甚至就是“恶意”的。上海社会科学院的政治学家赵国军认为，德国媒体“最傲慢”、“最惯于冷嘲热讽”。
     中国知识分子总是问外国记者：“您为什么要报道我们这么多的阴暗面？”对中国不是应该更尊重、更多地看到巨大的进步吗？前驻德大使马灿荣于2009年11月于德意志学术交流中心（DAAD)在北京举办的一次专家讨论会上警告说，德国媒体如果不注意并继续如此恶劣地描述中国，甚至将可能会损害德中关系。
     德国的一些学者，比如杜伊斯堡的托马斯•海贝勒（Thomas Heberer）和埃尔富特的凯•哈费兹（Kai Hafez），也加入了对媒体的责骂，歌德学院（中国）院长阿克曼（Michael Kahn-Ackermann）也加入其行列：他在一次采访时说西方媒体在报道中国时“不客观”、“不负责任”，但却没能给出对这一说法的有力证明。
      《明镜》周刊因最近两年的封面报道“黄色间谍”和“来自远东的攻击”属于特别受到批评的媒体。2008年3月西藏骚乱后播出的一个电视报道，经常被用作外国电视台片面和错误报道的例证。在这个报道中，殴打藏族僧侣的尼泊尔警察被错误地称为“中国士兵”。
     最近，德国电视二台成为众矢之的，其驻华记者被指责错误引用了被采访中国人的话，特别引起愤怒的是讽刺家马丁•松内博恩（Martin Sonneborn）为电视二台制作的一个节目：他今年十月在法兰克福书展期间讽刺德国记者对中国的报道，为此，他把话筒伸到中国人面前，用不明不白的德语和他们说话，然后意味深长地面对镜头，把被采访者说的话完全翻译成了另外的话。
     随后的反应是：松内博恩和电视二台“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但是，这是一个讽刺节目，而不是一个一般的报道，而且中国国内几乎没有一个人看过这个节目，这些都没有人提。
     在书展上，德国的《日报》问道：“应该怎样报道中国？”简单地说，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分为两个方向：一方面，有些人要求用与其他国家不同的标准来衡量中国，要求记者们特别谨慎地斟酌，在报道中国时一定要考虑其特殊的文化与历史。
     另一方面，一些人要求记者如同报道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一样报道中国：专业且知识丰富，调查研究仔细，尊重那里的人，对强势人物保持批判态度，对阴暗面审视尖锐。
     中国政府偏爱看重文化和历史特色的道路，因此也偏爱与此相联的“中国价值”。但这是一个歧途。这会使中国偏离全球化世界共同的未来——在这样的未来实行的是普世价值，中国作为许多国家中的一员可以要求同样的尊重并必须忍受批评，中国人将和德国人、美国人、法国人或者印度尼西亚人一样承受媒体对他们国家的问题、职权的滥用、环境污染和不断加大的贫富分化的报道。
     如果对中国、德国或者美国的报道出现了错误或者欠缺的调查研究，那仅仅说明报道的调查研究有错误或者欠缺，但并非因此就是“反华”、“反德”或者“反美”。
     中国对德国媒体的责骂越激烈，就越让人怀疑现在进行的是一场表面的争论，甚至是一场有意进行的表面的争论。其目的是转移对中国急需一场讨论这一事实的注意力：中国新闻界需要的不是控告外国媒体在报道西藏时出现的错误（外国记者现在根本不许进入西藏），而是实事求是地讨论在世界屋脊上究竟在发生什么，讨论汉人和藏人将来如何打交道。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新疆。
     与其坚持认为德国对法兰克福书展期间一个国际讨论会的报道片面或者不完全，倒不如审视一下中国审查制度的作用、介绍哪些作者因为没有得到护照或者被关押而不能前往法兰克福，这样的报道更有启发性。
     目前关于媒体的讨论还有另一个令人不安的层面：政府部门利用这些指责来恐吓外国记者，或许也要借此为摆脱不讨人喜欢的常驻记者做准备。近日来，北京外交部迟迟不给多个外国记者签发工作许可，而没有这个许可他们就不能留在中国。
     值得期望的是，但愿那些与中南海一起控诉媒体的德国外交官、学者和老师们，也能同样积极地捍卫新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