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记忆

从《梅兰芳》看电影对历史的记忆

Szene aus dem Film Forever enthralled: Leon Lai in der Rolle des Mei Lanfang © www.icpress.cn/Szene aus dem Film Forever enthralled: Leon Lai in der Rolle des Mei Lanfang © www.icpress.cn/
电影《梅兰芳》剧照:黎明扮演梅兰芳,版权: www.icpress.cn
电影《梅兰芳》剧照:黎明扮演梅兰芳,版权: www.icpress.cn


    中德文化网试图探寻电影这一媒介是如何记录历史的,它对我们记忆历史起什么作用?我们以电影《梅兰芳》为例,请来了《北京日报》副刊的编辑李静谈她的看法。由陈凯歌执导的电影《梅兰芳》在中国获得了很好的票房成绩, 并参加了今年的柏林电影节。最近影片又获得了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影片奖。而本文的作者则批评影片用概念化的“三高”,“三全”手法把人物脸谱化。

     陈凯歌的《梅兰芳》讲述了一个天生胆小的男孩如何通过不断喝汤来克服恐惧、长大成人的故事。这个“人”虽然是举国皆知的京剧大师,但看起来艺术世界并不是他的重心——成年以后,他的心思全被弘扬国粹、保持国格、提高戏子地位等事关大义的事情占据了。电影在表现一个鹤立鸡群的爱国者、道德家的路子上渐行渐远,以至于我不禁感到,梅兰芳周围的那些人实在多余,而他本人也不该唱京剧——他最该从事的职业是圣徒或者政治家,虽然此二者的距离如南北极之远,但南北二极也有最大的相似之处:冷。
     电影《梅兰芳》的冷感是创作者精神层面的幽闭与刻奇(“kitsch”,米兰•昆德拉曾对此一再嘲讽)的产物。“幽闭”既体现在主人公与他人乃至整个外部世界的精神关系上,也体现在这部作品的精神气质上,典型意象就是那个“纸枷锁”;而“刻奇”,在影片中则表现为一种自我崇高、自我感动、自我怜惜、自我膨胀的精神形态,它看起来像是梅兰芳人格的自我完善,实际上却是创作者通过技巧性的粉饰煽情,来助长潜伏于观众无意识深处的英雄崇拜欲与群体自大狂。它的精神后果是观影之后的廉价激情与狂欢效应,而这或许正是主创者所期待的——因为设若如此的话,影片精神之核的苍白贫乏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显然,这部受到梅家人干预的传记片,其核心动机即是把这位京剧大师送上道德的宝座。虽然一个携带了真实的时代气息、富有人格杂质和精神矛盾的艺术家形象更具魅力,但在利害攸关方和主创者看来,道德的保险系数无疑更有诱惑力——这种回避真实的“圣贤主义”价值观的直接后果,就是影片《梅兰芳》“精神”与“肉体”的分裂。具体地说,就是该片的“三突出”、“高大全”的精神主旨,与其作为电影艺术的活色生香的“肉体要求”之间的分裂。
     为了在表面上弥合这一分裂,就需要一些制造波澜的花哨手段。大体说来,手段如下:一是给伟大的主人公寻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软弱胆小、想当“凡人”,但这毛病最终还是通过喝汤、静坐、回忆孟小冬母亲般的叮咛等功课,给克服了;二是敷衍出一些炫人眼目的“传奇”,以增添影片的“中华文化神秘性”,并突出主人公“神乎其技”的超人才能——比如已被戏曲专家证伪过的“梅兰芳PK十三燕”一幕;三是以不露声色的“反衬法”垫高主人公的道德基座,这方面的技巧就多了——比如让主人公的困境更艰难(赴美演出居然需要他抵押十万家产)、敌人更凶狠(想想日军的杀人不眨眼)、朋友更背信(好友邱如白劝他置民族大义于不顾,为完成“艺术”而为日寇演出)来提高主人公的道德难度;以渲染主人公的文化重要性(他是否为日军演出已成为中华民族是否降伏的象征)来佐证日军对他的极度重视和威吓的必要性,并以此种雷霆万钧的威吓之举,来突出主人公“大无畏”的民族气节……
     总之,无论外部世界如何地动山摇,主人公总是适度被动、以静制动,这样,他高尚的道德形象虽然看起来过于封闭、静止和缺少发展,但由于总是以低调出之,尚能显得既优雅又“自然”,从而表面上避免了以往“高大全”叙事中,因主人公过于高亢直露的道德表现反使其显得更加虚伪的毛病。因此,说电影《梅兰芳》为完善“三突出”、“高大全”的宣传艺术做出了巨大贡献,当不为过;但它是否能算一部真实而成熟的艺术作品,则另当别论。因为成熟的艺术使人直面真实,而《梅兰芳》却走向个人与民族的自我神化。

梅兰芳在上海, 版权:http://www.icpress.cn/
梅兰芳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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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部影片号称传记故事片,那么不管它的虚构空间多么大,总得“是”这个人,“是”他的时代,在这个基本前提下,编剧、导演才好去提炼主题,塑造人物,不能因为用了一些属于主人公的似是而非的佚事,就说这就是主人公了。翻齐如山(影片邱如白的大大走样的原型)《梅兰芳游美记》,才知梅氏访美乃银行家冯耿光、学者齐如山等“梅党”士绅、司徒雷登等美国友人以及许多中外文化人义务襄助、捐资促成,张罗耗时七八年,其目的除了让美国人认识中国剧,更是真正去学习考察西洋艺术,此事确能体现民国人物开放的文化襟怀和时代风气。一代名角在中西文化艺术的碰撞中,会遭遇何种精神地震,会如何审视自我与他者,一定有着十分有趣的剧情。
     但影片显然无力呈现如此复杂的精神主题,相反,它的价值取向不是开放而是封闭的:梅兰芳被塑造为一个孤胆英雄,他去美国演出是为了向美国人扬我国粹,从而提高梨园艺人的道德地位。为了这个“崇高的目的”,他一拍脑门,痛下决心,抵押家产,背水一战。一代民国文化人主体性丰盈的精神寻路之旅,在影片中被廉价降格为梅兰芳一人的道德功劳簿。这种安排,是由影片的“三突出”创作原则所决定的:一个英雄不可以有高于他的其他主体,他不可以开放和学习,他只需要放射光芒、拯救人世就够。所有其他人物,都为了陪衬他的道德、技艺和魅力而存在。但这一创作原则的结果,只能使主人公在精神上处于“原子”状态,人物关系也只能在一种较低层面的戏剧性中展开,它最终所收获的,也只能是一些莫名所以的观众的莫名所以的群体性自大而已。
     九十年前,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中国人向来有点自大。——只可惜没有‘个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这便是文化竞争失败之后,不能再见振拔改进的原因。”不幸的是,鲁夫子在九十年前痛加挞伐的毛病,至今依然发作在中国艺术家的灵魂里。
文:李 静
《北京日报》副刊编辑
200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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