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发展

     世界各地的老年人也许都有同一个恐惧，那就是恐惧寂寞。而中国老人的这一恐惧可能会更大一点，因为大多数中国老人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并没有体验过跳槽，他们常常在一个单位一待就是几十年，他们的喜怒哀乐多半都发泄在单位，几乎所有比较亲近的社会关系也都是在单位建立，工作也是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一旦退下，他们就失去了关注的主要目标，他们还会因为没有谈话的对象而感到很不习惯。纵观中国城市老人的生活，爱扎堆肯定是一大特点，这也从另一角度说明了他们几十年养成的在集体中生活的习惯，似乎扎在堆里会有更多的安全感和更多的自我认同感，这一点也许也是与德国老人最大的不同。
     北京西部的紫竹院是证明我的观点的最形象的写照。早上8点的时候，第一批老人已经离去，但公园还是热闹非凡。单说跳舞的，就分好几拨，有扭秧歌的、有跳少数民族舞的，有跳交谊舞的，还有跳老年街舞的，这些舞者还都有固定的服装，虽然身材已经是很不中看了，但红红绿绿的衣服还是让老人多了不少活力。公园合唱团也是一景，每个人可以根据你的声乐水平，选择你要参加的合唱团。有专门唱过去的革命歌曲的，有唱苏联歌曲的，还有唱流行歌曲的。唱得都还不错，也许是高兴的缘故，底气显得特别足。除了练歌练舞的，还有练各种健身操的，从太极到气功，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看得人都有点头晕眼花。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说，公园成了“欢乐的海洋”，而掀起浪花的老人们也有了自己新的“职场”，结识了新的朋友，有了自己的社会生活。过了11点，人群开始退去，忙着做午饭或照看孙子辈。北京城不少老人依然担当起照顾孙儿孙女的任务，不但要接送孩子上学，等孩子放学回家，还要管看他们写作业，甚至孩子在空地上玩耍时，老人都在旁边守着。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公园才平静下来，似乎恢复了二十年前北京公园的画面，记得当时最吸引我的就是北京老人骨子里不紧不慢不赶场的潇洒，他们脚下的布鞋也使他们举腿抬足时悄然无声，这一令人心醉的静寂如今被这一代活跃的老人们打破了。
     现在北京城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穿布鞋的已经不多，但几乎人人都有一双运动鞋，为了爬山，也为了健身走路，也可能是为了与时俱进。中国的这一代老人在年轻的时候活得都比较艰难，老了老了，却准许“自我实现”了，所以他们在感叹之余，也开始要积极体验个性了。在他们的理解中，“对自己好一点”就是最大的个性发挥了。尽管他们依然节俭，但也开始去旅游，开始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但比起那些尚能外出的老人来，还有一组老人活得是比较辛苦的，这些老人多半被病痛所折磨，往往又只有一个子女。需要有人照顾的老人，只能靠子女出钱雇一个保姆。一般来说，北京一个老人的退休金还无法支付保姆的工资和生活费。子女沉重的负担反过来又会使老人感到不安。相对来说，子女少的老人似乎活得更要艰难些。我有一个亲戚有三个子女，现在她是同事和邻居们羡慕的对象，因为照顾她的子女多。很多老人都说：独生子女政策也许会减轻我们年轻时的负担，但会加重我们年老时的负担。一个具体的问题就是，老人们应该住在哪里？是自己住还是与子女住？自己住不但寂寞，而且没有人照顾。与子女住，必须要有大的住房，但子女又会失去很多自由的空间。
     近几年，媒体上也开始讨论老人是否进养老院的问题。中国人历来的传统是养儿防老，这不仅仅指的是物质上的，也是指精神上的，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子女的孝顺是老人的幸福。把自己年迈的父母送进养老院，对许多子女来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即使迫不得已送了，内心也会非常挣扎。对老人来说，进养老院似乎是进入疯人院，会被邻居们指指点点，更为可怕的是心理压力，因为社会上普遍的看法就是进了养老院，就是被子女抛弃，就迈入了死亡的门槛。造成这一情况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老人过去对进养老院没有什么思想准备，社会也没有提供这方面的宣传。我因工作关系，参观过农村地区的一些养老院，给我的印象是那里的老人比村里的老人活得更轻松些，生活的环境也要更好一些，只是有子女的农村老人是不能进这样的养老院的，那是给没有子女的老人准备的。
     回想我在德国的时候，四五十岁的人就开始考虑进养老院的事情，对他们说来，这不是什么可怕的去处。我有一个德国女友的母亲虽然生有五个子女，她却坚决要去养老院，因为那里有能和她作伴的人。我见过这位老人几次，至今还记得她在养老院开始画画，还知道她经常和养老院的人去旅游，看起来对自己的生活非常满意。和德国相比，中国传统的力量还是很大的，在很多人的眼里，生儿育女是一种责任，也是老年生活的一份保险。子女则努力要尽孝，生活条件好的人容易做到些，而比较贫困的人就有点勉为其难了。老人与子女的这种相互要求和制约常常不但不会给双方带来满足，相反会造成很多的麻烦。所以尽孝虽然是美德，但如果成为一种劳累和无奈的行为就会走向反面。关键的问题还是老人也得自立自强，起码是思想意识上的，这点是我从德国老人身上学会的，也是我对我这个老人和我的同龄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