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发展

     中国人口的老龄化目前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目前，对于中国人口的老龄化，学者们大都是从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等社会科学（social sciences）的角度来加以探讨。从人文学（humanities）的视角对于该问题的考察，相对来说还是较少。当然，人口的老龄化首先是一个社会现象，从社会科学的角度来研究这一问题是很自然的。不过，老龄化同时也包涵复杂的文化因素。世界各地都有老龄化的问题，有些是普遍性的，有些则各有其特殊性。事实上，各地老龄化的不同，正是源于各自文化传统的差异。因此，在解决人口老龄化的一些具体和实际问题时，文化的因素不容忽视。
     中国深受儒家传统的影响，虽然20世纪从“打倒孔家店”到“破四旧”、“批林批孔”再到“河殇”，儒家传统几乎被摧残殆尽，但儒学的许多基本价值仍在中国人的文化心理结构中发挥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尤其是1980年代以来，包括儒学价值在内的中国传统文化，开始重新成为越来越多的中国人的“安身立命”之道。历史进入21世纪以来，这一文化的因素在广大中国人的生活世界中更是日益重要。也恰恰由于这一点，我们在思考中国人口老龄化的问题时，必须考虑中国传统文化尤其儒学基本价值所发挥的作用。
     人口老龄化会带来许多相关的问题，但如何妥善安顿日渐增加的老人群体，理所当然构成解决老龄化问题的首选（priority）。这一点，本身也是中国人“敬老”传统的一个要求。在中国历史上，这一问题大都依靠家庭来解决。但中国现代社会的结构，早已使聚族而居的大家庭生活成为历史。即便在农村，随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涌向城市，在无情的现实冲击下，“养儿防老”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也渐趋淡化。因此，如何建设“养老院”、“老年公寓”等服务设施，成为安置不断扩张的老年群体的一个首要和紧迫课题。在这一点上，由于西方社会有不少可贵的经验，从“西天取经”，发展中国的养老事业，成为众多有识之士的共同关注。诚然，完善社会的养老事业，无疑是安置老年人最为基础的条件。但除了改善物质条件之外，老年人更需要的或许是精神、心理上的交流。很多老年人最怕的或许不是物质的欠缺，而是精神生活的孤独和寂寞。而孤独与寂寞的问题，并非养老设施的完善所能解决。
     中西文化的差异有很多方面，对待子女的态度即是一例。中西人士固然都疼爱自己的子女，但在基督教的文化中，子女所代表的生命，更多的不是作为父母的“骨肉”，而是上帝赐予的“个体”。反观中国文化，子女首先是父母精血的凝结和生命的延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经》）的说法，正是子女生命与父母一体相关这一观念的反映。也正是由于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子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父母对于子女在精神生活上也就有着更多和更高的期待。在西方社会，孤独和寂寞的问题或许可以通过老年人彼此之间的友情以及其他形式来解决，但在中国，一般老年人的孤独和寂寞，往往只有子女才能真正消解。因此，子女的“孝道”，对于化解老人的孤独与寂寞来说最为有效。


     子女化解年迈父母的孤单与寂寞，当然不能冀望回到传统的大家庭。而儒家的“孝道”，其实从来不是指子女对父母单纯身体上的赡养，更重要的是子女对父母的关心以及与父母的情感与精神交流。古语所谓“百善孝为先，原心不原迹，原迹贫家无孝子”，说得就是这一点。当回答弟子什么是“孝”的询问时，孔子回答说：“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论语•为政》）这里，孔子指出人与动物在赡养父母上最大区别就在于“敬”之有无，正是要强调“孝道”中情感和精神因素的重要。全球化的现代社会，人类生活的一大特点就是小家庭以及高度的流动性，子女已经无法做到“父母在，不远游”（《论语•里仁》）了，事业有成的子女往往更是全球穿梭往来。老年人自然越老越希望子女能够经常回到身边，某年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上一首名为“常回家看看”的歌曲迅速全国走红，实在是因为唱出了广大老年人期待子女的心声。但是，父母几乎无不希望子女事业有成，而事业有成往往也就意味着工作忙碌和远离双亲。这其中的紧张（tension），几乎是每一对父母都有切身体验的。因此，对于不能守候在父母身边的子女来说，除了尽可能给父母提供物质生活上的支持之外，另一个更为重要的方面，就是无论自己身在何处，都要尽量经常与父母保持情感上的交流沟通，以化解父母的孤单与寂寞。这一点，对于在当今中国社会“尽孝道”来说，或许更为重要。由于各种通讯设备的发展，做到与父母“天涯若比邻”，如今已经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了。
     孔子弟子子路曾经询问孔子的志向，孔子回答了三点：所谓“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论语•公冶长》）。如上所述，老年人如何能“安”，绝不只是一个物质和身体方面的问题。只有以儒家“孝”的价值去化解老人的情感与精神上的孤独与寂寞，让父母感觉到子女的“心”始终与其同在，老人才能够真正“安”度晚年。也只有使日益增长的老年人在“身”“心”两方面都得到安顿，中国人口老龄化的一个基本问题才会得以解决。